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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不是残酷的季节 尽管生命依旧无常. 《天鹅绒》 作者:叶弥 从前有一个乡下女人,很穷。从小到大,她对于幸福的回忆,不是出嫁的那一天,也不是儿子生下的那一刻,而是她吃过的有数的几顿红烧肉。 这个乡下女人真的非常穷,她家里的炕上一年四季只有一床薄而破的被子,被子下面一年四季垫着一条芦席。她有一双干净像样的布鞋,用作逢年过节和走亲访友时穿—光着脚穿,因为她没有袜子。当然她更不可能有牙刷、牙膏、指甲钳之类的东西。 这是一九六七年的中国,距今不远,想忘也忘不了。问题不在于她的穷,在于有另外一个女人背后嘀咕她:“连袜子都不买一双,敢情真想做赤脚大仙” 这一句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是个自尊要强的女人,曾经在脱盲班里学到过一些学问,譬如:地球是椭圆形的,在宇宙里像一只鸡蛋那样无休无止地滚动。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共产党一心救中国等等。但是很多很多的学问在脱盲班里是学不到的,譬如人和人之间怎样协调相处。她既不能一笑了之,也无法去找那个背后说三道四的女人吵上一架。问题是她没有钱买袜子。 她思来想去,想到一个主意。那是冬天,已经过完春节了,她的儿子在学校里读高一,十八岁,功课很好,好到同班的一个女同学送了他一支钢笔。还有几天他就要从高一升到高二了。这个女人把儿子叫到面前,告诉他:读到高中毕业,又能怎样呢 十八岁,是帮家里挣工分的年龄了,某某的功课不是比你更好,去年就不读了,帮着家里挣工分,还订了一门亲。 她把儿子的几个学费揣在怀里,不顾一切地朝集市上走去。集市上有一家商店,方圆十几里惟一的一家商店。大号叫“XX供销合作社”。 简称“供销社”。供销社里每一个营业员都像干部一样有权。女人要了一双深灰色的腈纶袜子,仔细打量之间,心里又有了盘算:买了一双袜子,不过是跟别人一样有了一双袜子,不过是逢年过节穿一下。 她放下袜子,就在供销社里转悠开了。转完供销社又到集市上转悠。不觉天就黑了。她看见集市上一下子冷清下来,就昏了头,心里敲响了锣鼓,越敲越响,越敲越乱……她想到该回去给儿子丈夫弄一点糊口的,想到有点对不起儿子,想到她这么个又穷又傻的女人,却生了个聪明听话的儿子。突然间,这个女人做出了一个行动:买了两斤猪肉。 悲剧就这样发生了:进了村,她上了一趟茅厕,把肉拴在茅厕外面的木棍上,她出来的时候,肉不见了。但是她这个人还在。这个人从此就负载着一个沉重的任务,她要为失去的两斤肉喊冤。她不上工,不下灶,几乎不吃不喝,每天站在她家里的屋门口,脏话连篇骂,骂谁偷了她的猪肉。村里的女人一股劲地劝,告诉她,谁都相信她是买过肉的,也许那块肉被饿狗拖跑了。她转而骂狗,听上去就像在骂人,比直接骂人还难听。这回没有女人去劝了,因为种种迹象已表明,她病了。儿子运气比她好。他回乡务农后,当了队里的会计,那个送钢笔给他的同学是大队书记的三女儿,有点心脏病,有点哮喘,眼睛有点斜视,但他还是娶了她。这样他二十多岁就当了他那个队的小队长,管着四十多户人家,二百多号人。 我在《司马的绳子》里这样提过:后来,大批大批“下放”的人开始返城。我们一家回去了,唐叔叔吃了官司,他的老婆拖儿带小地也回去了…… 唐叔叔杀了那个乡下穷女人的儿子。这件事人家是这样说的: 小队长和姓唐的老婆有了男女关系,女人的丈夫用一杆猎枪毙了小队长。 唐叔叔大名叫唐雨林。祖父是印尼华侨,那杆猎枪据说就是他留下来的。唐雨林的老婆叫姚妹妹。姚妹妹上头有五个哥哥,到了她终于是个女孩子了。父母亲又喜又怨地,索性把她叫做了姚妹妹。 姚妹妹到了四十岁还是姚妹妹,会赌气,会俏皮,会耍赖。圆而白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副观察的神情,观察的目的是为了在该笑的时候奋力大笑。结婚晚。她三十九岁的时候,女儿才九岁。女儿喜欢在小辫子上系两只蓝蝴蝶结,偏偏她也喜欢在两根大辫子上系两个蝴蝶结,也喜欢蓝。于是她这样跟女儿商量:“囡!蝴蝶结是大人戴的。妈给你头上扎一条宽宽的红带子。“ 女儿不干。女儿搬来了父亲唐雨林。唐雨林这样跟老婆商量:“乖妹妹。你们两个人换一换,她戴蓝蝴蝶结,你扎宽宽的红带子。“姚妹妹不干。唐雨林哄劝了半天,口干舌燥,伸出巴掌,恶狠狠地扇了她两大巴掌。姚妹妹的眼泪还未曾干,她的爹妈就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来了,坐在客厅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苦:“带大一个女儿不容易啊!生下她也不容易啊!从来不舍得打她一下。现在倒好,送上门给人家打耳光了。“然后,她的五个哥哥也来了。 有客人上门,唐雨林总是这样介绍老婆和女儿:“这是我的大女儿,这是我的小女儿。“ 唐雨林、司马、我父亲,三个人是棒打不散的赌友。 这三个人在赌场上是好汉,好汉们各有特点:司马是智者,我父亲是仁者,唐雨林是侠者。唐雨林脾气火暴,除了对老婆没办法,什么样的人他都不怕。有时候他会带着那杆猎枪去赌,所以赌场上的小人见了他退避三舍,不敢赊账,更不敢做手脚。 大约从六九年“下放”那年开始,三个人约定:每年的大年初一下午聚合到一起,豪赌一夜,第二天上午八点分手。为了一夜豪赌;也为了老友相聚,唐雨林要顶着寒风,骑一个半小时的车子。 一个半小时是指正常的行驶时间,不包括他在路上打猎的时间。我们记得他当时的样子:背着猎枪,满脸通红,双目发光,鬓边汗湿着,自行车后面捆着年货,年货里有他即兴打来的野物。我们老远就冲着他咧开嘴巴笑,他的口袋里还装着白果,他教我们如何把白果埋在灶膛热灰里爆着吃。有一次,他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白果爆裂的声音特别像他放屁的声音。于是我们扔下白果,爬到他的身上,把他揍到求饶。 总而言之,他一点也不像个杀人犯的样子。姚妹妹跟着丈夫“下放”那年恰好整四十岁。她一点也不伤感,她认为将来会有许多变通的方法。但是唐雨林心情沉重,这儿太穷了,太穷的地方总是像死一般寂静,他喜欢这种毫无内容的寂静。 他跟在向导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当地人,在赌场上他就经常用这种目光打量对手。他发现他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走着走着,就和那个穷女人的儿子碰上了。 穷女人李杨氏,她的儿子叫李东方。李杨氏疯骂了许多年,恰巧在唐雨林一家来的这一天清醒过来。她不知道自己能清醒多少时候,赶紧梳了头,洗个澡,穿上鞋子,急急忙忙地跳河了。 她跳河的地方忽然热闹起来,许多人朝河边跑过去,又围着河嚷嚷:“死了死了。没用了。“向导扔下唐雨林一家过去看热闹,一会儿过来说:“死的是小队长的老娘。丢掉了二斤猪肉,就疯了。听说今天醒了,梳个头,洗个澡,穿上鞋子,就投河了,洗什么澡多此一举,反正要投河嘛。“ 于是唐雨林看见了李东方,李东方就看见了唐雨林的那杆猎枪。他一愣,眼里露出惘然的神情,一时竟无话可说,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猎枪,这杆猎枪看上去与本地民兵训练时用的“三八”式步枪有很大的不同,它很华丽,带着城市里陌生的富足的气息。它有些咄咄逼人,他不知道对它说些什么。 李东方黑而瘦,裤管和袖管看上去空荡荡的,没有屁股,肩膀宽宽的,因而整个人像个T字形状,硬而且冷,设着一道防线。但是他的神情却是不设防的,他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对什么都认真的样子—什么都认真,却什么都不准备问的样子。眼梢略略上扬,眼眸晶亮,令人想起某种驯顺的食草动物。另外,他经常随着外部情况而变换表情,这个习惯使他像一个没有多少心思的孩子。 这是唐雨林一家和李东方初次见面的情景。说实话,唐雨林有点看不起这个顶头上司,但是他知道不能流露出这样的感受。唐雨林阅人多多,唐雨林百战百胜,唐雨林从不伤害好人。 但是姚妹妹在伤害人了。姚妹妹皱起了鼻子,说:“有问题吧我妈总说他们是有问题的。你看看,二斤……二斤……又不是二百斤。“ 她的女儿问:“二斤二斤是多少啊” 姚妹妹说:“二斤嘛,比一斤多一斤。” 她突然大笑。二斤,比一斤多一斤,这样的回答确实让人想起来觉得好笑。这样,唐雨林就不得不板起了脸,说:“姚妹妹,人家悲伤的时候,不要这么大笑。让人家听见了不好。我们下乡来接受人家再教育的。“冬天,做什么样的事最美呢 吃饱了饭,穿得很暖和,坐在无风的太阳底下,吃姚妹妹炒的葵花子,喝从苏州带来的五窨碧螺春茶,听女儿唱简简单单的儿歌。唐雨林几乎适应了改变生活后的巨大落差,但是他知道这样悠闲着会有一些麻烦。李东方上工的时候,经常绕着路走过唐雨林的家门口,不吭声,不回头,给唐雨林看一个僵硬的后背。他是小队长,唐雨林知道会有一些麻烦,他必须跟这位李东方达成某种协议。李东方的娘下葬那天,唐雨林也去吊唁。 他扛着那把猎枪,大刀金马地朝桌子旁边一坐,人群哄然一声朝后退避,像潮水一样,留下了搁浅的李东方。李东方和唐雨林在空无人处面面相觑,中间搁着那把猎枪,都有些慌张。突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给了对方一个微笑,笑的含义是各不相同的,突如其来的尴尬境地让他们有了第一次和善的交流。 唐雨林这一天收获颇丰:李东方一个半生不熟的然而友善的微笑,一只野兔子,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他把猎物扔到姚妹妹脚下,说:“去!用盐腌了,挂在风口上吹着。改天请李队长来吃饭。“ 李队长来吃饭的情景值得一说。他穿上了新褂子和干净的解放鞋,两只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脑壳,扛着一对瘦而笔直的肩膀,来到唐家大门口。他小心地叫了一声:“老唐。“ 老唐和妻女都在灶房里忙活,没有听见。他站在那儿缓慢地转动着脑袋,认真地四下里看了几眼,不知为什么突然一惊,迅速地几步跳到了屋后。过了一会儿,他看上去轻松了,浑身从脖子那儿开始松弛,松弛的结果是,他慢悠悠地蹲下了,眼睛看着河边几根没有收割的芦苇。 唐雨林和姚妹妹轮流到大门口去张望,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唐雨林心中焦躁。姚妹妹说:“不会掉到河里去了吧 ”唐雨林刚想责备她几句,就听得女儿惊喜地大叫:“找到了。“—她在屋后找到李队长了,并且拖着他的袖子不放。唐雨林跟着姚妹妹笑起来。 趁着吃饭,唐雨林和李东方达成协议:他可以暂时不出工,替李东方管教队里的几个痞子。那几个痞子老在集市上转悠,喝酒赌钱,扰乱地方治安。 这顿饭,姚妹妹喝的酒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的还多。酒至酣处,她撇开丈夫跟李东方发牢骚:“说什么我也要离开你们这个地方。我是很认真的一个人,我说的话都是真话。 我为什么说真话,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小,父母哥哥都宠我,所以我胆子大,不怕得罪人。 我这个人天生有福,从来没有吃过亏。你是农民阶级,我是工人阶级。哪,农民阶级和工人阶级都应该说真话。我要得罪人了,你们这个地方真是野猫不拉屎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保证你没见过小笼汤包和虾仁烧卖。“ 李东方神往地问:“虾仁烧卖是什么” 唐雨林从来就管不住姚妹妹。他站起来对好脾气的李队长说:“她这种言论,该枪毙。交给你好好教育,我要溜之大吉了。“ 唐雨林提着枪出去了一阵。傍晚,他一无所获地回到家。姚妹妹在房间里睡觉,圆脸上睡得一团粉红。厨房里,李东方还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见唐雨林走进来,脸上什么表示也没有,站起来就走了。唐雨林走到屋子外面,问踢毽子的女儿:“你妈下午怎么了” 女儿说:“下午没怎么。” 唐雨林、司马、我父亲,三人中,我父亲是仁者,司马是智者,唐雨林是侠客。这三种人,只有侠客具有这样的两面性:既有令人生畏的铁石心肠,又有无处不在的悲天悯人。 唐雨林遵照与李东方订下的协议,每日到集市上去转悠。那几个泼皮确实难缠,但唐雨林是何等样人,连吓带骗,没几天就把这帮泼皮收服了,令他们不再扰乱百姓。他也确实向他们动过武,那是他实在生气不过,把猎枪搁在一边,捋下几根柳条,狠狠地揍他们的屁股,把他们揍得四下里逃窜。后来,他就给他们表演枪法,谈城里的见闻和吃穿用度,给他们做红烧野鸭煲西瓜野鸡盅什么的。 如此不出半年,他就是几个泼皮家的常客了。他们在一起有许多事情可做,譬如打猎、赌博、空谈。他们都觉得相识是缘分。 唐雨林对泼皮们说:“有时候,我是你们的朋友……”泼皮们响应:“朋友啊!” 唐雨林又说:“有时候,我是你们爹。”泼皮们再次响应:“老爹啊!” 这种富有层次的关系肯定给唐雨林带来了莫大的愉悦,不然的话,他为什么经常在外面不回家呢 不想姚妹妹炒的葵花子,也不想苏州带来的五窨碧螺春茶。 这就冷落了姚妹妹。 姚妹妹确实是在这时候与李东方好上了,一件看上去极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一件非理性的事件,一件考验人类智商的事件,一件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的事件。每当这样的事发生后,我们冥思苦想,智商受到极大挑战。我们只能这样猜度:这是不正常的事情。 初夏的一天,唐雨林如往常一样,扛着枪到他一个小泼皮家里去。坐在人家屋外的苦楝树下,喝酒猜拳,热闹到半夜,他觉得露水渐重,就对泼皮们说:“散了散了吧。”泼皮们上来按住他说:“老爹不是说今晚要住这里吗 ”唐雨林诧异道:“我什么时候说了?“泼皮们一齐回应:“说了。”唐雨林一头迷雾,抓耳挠腮地想了片刻,站起来果断地说:“没说。回去。” 他说走就走。 泼皮们跟在他后面,不住嘴地劝:“住吧住吧,老爹!再睡一刻天就亮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地赶回去。“ 唐雨林不理睬他们,他心里一个劲地想赶回去。他突然发现,这世界太空旷了,令人想起一些让人不安的物事。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片刻,觉得身后有异样。回头一看,泼皮们全都跟着他,默默地,像一群鬼魅,难怪他听不到声音。他生气了,把枪从肩膀上卸下来,举起枪柄作势要打过去。这一次,没有发生他预想中的逃窜场面,泼皮们不动。 那,我们就不送老爹了。 老爹你留神脚下,慢慢走。 不管有什么事,老爹你明天一定要过来喝酒。 雾渐渐地深了,漫过了路面,淹没了唐雨林的脚,四周围全是湿淋淋的麦田。湿透的 麦苗在深夜里也醒着,发出异样的香味。有一点风吹过来,卷不动浓重的雾,却把唐雨林的脸吹得冰凉。 到了家。 家是三间草房,冬暖夏凉。西边是吃饭的地方,女儿的小床安在中间,他和姚妹妹的大床在东边,那是他的天堂。 天堂里有了陌生的声音,这就是泼皮们送了他一程又一程的原因。 唐雨林愣在窗口。 他听到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姚妹妹说的:“我家老唐说我的皮皮肤像天鹅绒。”第二句话是李东方先生说的:“我要做你用的草纸。” 唐雨林把枪倚在窗子下面,走到邻居的屋后,那里有一座隔年的麦草堆,他就坐下来,偎在草上。他有些后悔回来了,按照惯例,过了半夜,他就住在别人家里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唐雨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去。姚妹妹在厨房里烧粥。唐雨林走近她坐下。枪就靠在墙壁上。唐雨林对姚妹妹说:“你过来。”姚妹妹看了他一眼,坚决地说: “不。”唐雨林再次命令:“过来!”姚妹妹再次拒绝“不。” 唐雨林再次命令:“过来。“姚妹妹再次拒绝:“不。”于是唐雨林问:“是不是你比我有道理”姚妹妹看都不看他一眼,说:“我要把粥烧好。” 唐雨林无可奈何地说:“好吧,等你把粥烧好,我就狠狠地揍你一顿。”姚妹妹说:“你揍!” 过了一会儿,姚妹妹把粥烧好了。她拿了酱菜和筷子放在唐雨林的面前,盛了满满的一碗烫粥端过来了,到了唐雨林面前,她跪下了。认真地跪着,把粥放到他的桌子上,然后把脸伸过来,说:“你打吧。打了,大家就好过了。” 唐雨林想,我要上了这样的女人,就得为她放弃正常生活的愿望。美貌的女人会害死男人,头脑简单的女人也会害死男人。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会害死两个男人的。他伸手摸摸姚妹妹散乱的头发,心情沉重地告诉她:“你这是送人家死啊!”侠者唐雨林一手拉起姚妹妹,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一手端起粥碗, “呼噜呼噜”地一气喝完。然后,一手推开粥碗,一手推开姚妹妹,提了猎枪就走了。 他在李东方必经的土路上候了三天。第四天,李东方出现了,空着两手,一脸憔悴,裤管和袖管看上去更空空荡荡了,“T”字形的人小了一圈。奇怪的是,面对猎枪,他的神情竟是坦然的,眼眸还是晶亮的—亮得和先前不大一样,先前是认真,现在有点像是营养不良。唐雨林知道,三天,足以让这个疯女人的儿子找到生存下去的办法,他比他的母亲要顽强得多。 唐雨林放下枪,让他说话。他说话了。他的语气是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的,没有任何让唐雨林挑剔的地方。 “我是该死。”他仿佛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是有一件事我搞不清楚,死不瞑目。“ 唐雨林点点头。 李东方面不改色地说下去:“什么叫天鹅绒” 唐雨林又端起枪:“天鹅绒是一种布料。” 李东方呆滞地看着唐雨林的枪。 唐雨林想,毫无疑问,这是个阴谋。他在乞命。 “滑溜溜的一种布料,有点像草地,有点像面粉。” 这一次,李东方的脸露出了唐雨林熟悉的迷惘,那种真实的迷惘,他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毫不掩饰的迷惘。唐雨林想,这确实是个阴谋,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阴谋。这个阴谋里有着让人不可忽略的东西,你无法让一个人带着真正的遗憾死去。况且这个人有过那样的母亲。 唐雨林放下枪,点点头。李东方慢慢地离开了。 现在的问题是,唐雨林必须让李东方明白什么是天鹅绒。如果李东方拒绝明白的话, 唐雨林的计划将变得遥遥无期。 唐雨林扛起枪回家了。他从不后悔。这一阵子,唐雨林和李东方两个人都很忙。一个忙于教,一个忙于学。学生老是听不懂,老师老是教不会,好在两个人都不着急。 那一阵子,村子里的人都看见了这两个人垂头丧气的模样,经常有人问李东方,你在干什么呢 李东方就沮丧地说,我在想事呢。也有人问唐雨林,你老人家在干什么呢 唐雨林就恶狠狠地说,想事呢。于是很多人都说,他们都在想姚妹妹呢。 这样过了一个月,唐雨林知道李东方确实无法明白天鹅绒是什么东西。这个叫李东方的男人已经越过了死亡的恐惧,专注于某一样事物的研究。这种特性与他的母亲是一样的,坚韧和脆弱相隔着一条细线,自我的捍卫和自我的崩溃同时进行着。 唐雨林明了这一点。他怜悯李东方,他又别无选择。 又过了一个月,已经很热了。有一天的傍晚,唐雨林站在屋前眺望落日。西边的天空上不断变幻色彩,从橘红到橘黄是一个长长的芬芳的叹息,从橘黄到玫瑰红,到紫色,到蓝灰,到烟灰,是一系列转瞬即逝的秋波。然后,炊烟升起来了,表达着生活里简单的愿望。土地上生长的每一样庄稼、每一棵树、每一丛草,都散发出生命的气息。生机是这么直白而一览无余,令人感动。 唐雨林当天晚上就出发回苏州了。他的心越来越柔软,再不行动的话,也许他就要放开李东方了。 他先是到了苏州,所有的布店都没有他要的东西。他又到了上海,上海有他的一些曾经发达过的亲戚,他小时候见过几位女眷用过天鹅绒的制品。在上海一无所获后,他又到了北京,北京的亲朋做着不大不小的官,不大不小的官说,这种布料非常稀少,相当可观的官才能凭票凭证购买到。 他一无所获地回来了,但他给姚妹妹带来了扎辫子的绸带子,给女儿带来了一只小布娃娃,给那群泼皮们带来了几瓶酒。和去时一样,他回来的时候也是傍晚,要暗不暗的当口。他已经看见李东方放工回家了,正在自家屋后的菜地里干活。 唐雨林提起枪就走。姚妹妹跟在他身后,走了一程,不敢再跟下去。 片刻之后,唐雨林和李东方见面了。李东方蹲在菜地里,略显惊慌地打量从天而降的唐雨林,他的前后左右,全是高而茂密的芦苇—一个绿色的深渊。 唐雨林威风凛凛地问:“我就是跑遍全中国,也不一定找得到那样东西。你说怎么办” 李东方从地里慢悠悠地站起来,用平常的口吻对唐雨林说:“你不必去找了,我想来想去,已经知道天鹅绒是什么样子了。”他接着说:“跟姚妹妹的皮肤一样。” 唐雨林端起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枪打死了李东方。他终于找到了行动的机会,他知道,若是他放弃这次机会的话,也许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一切都结束了,唐雨林进了监狱,到现在他还在监狱里度他的漫漫长夜。每年的大年初一,我父亲想起老朋友唐雨林,总会像个妇人一样感时伤怀。这个杀人事件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如果李东方拒不明白天鹅绒这样东西,唐雨林会不会让李东方的生命一直寄存在他的枪口上答案是会的。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唐雨林是个侠骨柔肠的男人。他如果想杀李东方,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一定的时候。可以这么说,这是李东方自己找死。 李东方死后的若干年后,公元一九九九年,大不列颠英国,王位继承人查尔斯王子,在与情人卡米拉通热线电话时说:“我恨不得做你的卫生棉条。”这使我们想起若干年前,一个疯女人的儿子,一个至死都不知道天鹅绒为何物的乡下人,竟然说出与英国王子相仿的情话:“我想做你用的草纸。” 于是我们思想了,于是我们对生命一视同仁。 各地镇妖兽和新一轮混名运动 前天去狗狗家吃饭,酒囊饭袋酱肘子以后,路飞鸿引经据典,效仿古人根据出生地封号官衔起名的方式.展开新一轮混名法号运动,产生了又一批镇妖兽,驱魔辟邪,包治百病,人挡杀人,佛挡也杀人. 诸君天生丽质,请对号入座,只待一朝选在君王侧. 真武庙飞鸿(路飞鸿),和平里鲒(盛洁,狗狗),玉渊潭带鱼或北海白塔昀(popo, 原来北海怪兽是你啊?),慈云寺龙龟或金盘龙2,还有高潮蝇(行苟且之事时被狗狗杀害的两只绝命苍蝇,狗狗看了太阳照常升起不知有无悔过之心),小圈可以 是诺曼底袄里维耶,总之没一个是善茬!! 请发挥web2.0精神和想象力,您镇哪儿的? 附一曲<<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 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 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 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 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谩舞凝丝竹, 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 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 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 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 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 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 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 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 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 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地转回龙驭, 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 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 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 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 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 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 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 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 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 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 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 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 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 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 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 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 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 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 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 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 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 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 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 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 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 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 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 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 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群骚货!!!出门去地铁,路上看见一大滩红色粘稠液体,俩大婶嘀咕:流了这么大一滩,够戗... 从这滩开始,疑似血迹沿路向前滴淌,拐了一弯,从马路右边滴到左边,又滴回马路右边,他她它像喝醉了酒,左右摇晃, 有不多的几个附近居民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说: 他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光这一路滴的也不下200cc吧,的确不省油... 一辆警车从我前面驶过,应该是沿着血迹往我来的那头去,血迹再往前一点直角插到马路右侧停下了,我想是上了辆车. 显然事故已近尾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往前,几个衣着时髦的年轻人在和收废品的讨价还价,卖的是书本么? 很奇怪的场景,但是镜头感十足. 管不了这许多,跟人约好看电影,已经迟到了. < <太阳照常升起>>,之前听到的评价负面居多,但我必须说,这个和几天前无意撞见的 This is England 都是我今年看到的最骚的电影,不是因为蒸汽火车,不是因为拖拉机,不是因为苏联,不是令人心碎的喀秋莎和阿辽沙,不是因为春夏秋冬四段式,不是美丽的风 景,甚至不是那些向我的至爱库斯图里卡致敬的桥段,而是因为所有这些骚包的才华和演技(或本色):久石让你丫太骚了!画面骚!音效也骚!湿答答的陈冲最 骚,还有接着进来的那位美女,=] ;周韵念诗最骚,踩草皮滑水里的时候更加,尽管此处姜文致敬的痕迹很明显,嘿嘿;跳巴蕾揉面团的姑娘们;画桃符的崔健;弹唱的黄秋生,很遗憾除此以外你只 有上吊的时候最骚;成龙的儿子真干净,你可以保鲜多久呢? 第二回看到时代背景被如此隐忍的现代中国电影(第一回当是费穆的<<小城之春>> ),这就对了,那些一辈子靠变卖历史符号为生的煞笔你们丫没起子都去死!! 比较失败的是结尾周韵的那几句loops,不够隐忍,太多了,鸡皮疙瘩起的不大对劲,没有掉一地的畅快感,没有<<鬼子来了>>的干脆利落,败笔,可惜,但瑕不掩玉. 与 此相反, This is England (中文片名"这就是英国",我觉得"这就是英格兰"更准确)从头到尾不停在提醒你,故事发生在80年代初英阿马岛海战的铁娘子时代: 一场关于老大帝国颜面的无谓战争,曾经的移民潮,牙买加裔,阿拉伯裔,雷鬼,ska,punk,英格兰,失业,skinhead光头党,排外,种族优越和 歧视... 痛揭历史和心灵的疮疤,看来在自由的国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的确需要勇气,导演借少年肖恩之手完成自己的心旅,带给人积极的向往 和信心.不仅如此,在这部电影里,你还可以听到纯正的英国腔俚语(应不是伦敦腔),看到纯正的70s,80s英式街头装扮(我几乎不穿衬衫,背带只在小学 时候穿过,但现在有点动心),如果你是雷鬼,ska或punk,里面的音乐决不会令你失望. 最重要的是,顶级骚范儿敢爱敢恨的仗义少年肖恩(长的特像网上流传的那个竖中指的世界最小足球流氓),从孤独到追求幸福,迷失终又找回自我,虽然年幼,却比年长者更早体会到成长的艰辛,残酷和苦楚. 盖里奇用过的几个好演员都在里面有精彩表现. 一群骚货!! 我爱你们!!! 太阳 ![]() ![]() This is England office website有很多影片音乐视听 孤独少年肖恩 ![]() 像不像?就是长大了点,不过这个足球小流氓可能是荷兰人 ![]() ![]() 电影没有看懂看不懂的,有几吧什么懂不懂的?!一多半的生活都是缺少激情的,如果连电影里汪洋恣肆的激情都感受不到,那只能说明你生活的太有激情了! 习惯用猜测好莱坞式情节和结局来考验智商的人,你们该干吗干吗去. 好容易满怀激情写了篇,结果没发成功全没了,我一直在想下午那滩血,我觉得那应该是我放的,操!!! 煞笔live spaces也是一整天什么都发不了,微软为什么老那么煞笔啊?!!日!!! 10月17日 凌晨 《都市发声》转载自颜峻blog
附CD两张,包括Brian Eno、David Toop、Scanner等人专为本项目创作作品。 目录 Contents 前言 CD曲目1, 我最喜欢的声音 CD曲目2, 委约作品 Covox + Aonami 亚洲巡演![]() 闷热的夏日就这样结束了!十月是音乐节泛滥和外来和尚传道的季节。 来自瑞典的Covox是8BIT音乐历史里不可缺少的名字,从早期发行过的几张小样到2005年在Shanshui出版的第一张专辑,其音乐都是经典中的 经典。Aonami是日本的CHIPTUNE艺术家,他的厂牌Intikrec发行多张电子唱片,其中的"V.A G/B"是集合了众多的8BIT音乐家,带动了日本和欧美8BIT音乐家的交流空间。 这次Covox和Aonami亚洲巡演也带来了他们今年最新鲜的8BIT血液,在更多人找寻CHIPTUNE的真谛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淹没在美妙的音乐里了。 北京/Beijing 日期/Date:2007年10月13日(星期六) 时间/Start:22:00 门票/Ticket:30 RMB 地点/Venue:两个好朋友(朝阳区霄云路,汽车电影院内,湖西南角,草坪后) 电话/Tel:13552276845 嘉宾艺术家/Guest Artists Covox (瑞典/Shanshui) Aonami (日本/Intikrec/8bitpeoples) 现场艺术家/Live Artists Sulumi (中国/Shanshui) lone tower (中国) DJ iLoop (中国/Shanshui) long2 (中国/pulpo) VJ gogoJ (中国) 上海/Shanghai 日期/Date:2007年10月14日(星期日) 时间/Start:21:00 门票/Ticket:30 RMB 地点/Venue:4LIVE(上海建国中路8号) 电话/Tel:13585725756 嘉宾艺术家/Guest Artists Covox (瑞典/Shanshui) Aonami (日本/Intikrec/8bitpeoples) 现场艺术家/Live Artists Sulumi (中国/Shanshui) lone tower (中国) BTW: Beijing 09:00 - 10:00 DJ iLoop 10:00 - 10:25 lone tower 10:25 - 11:00 SULUMI 11:00 - 11:30 Aonami 11:30 - 12:10 Covox 12:10 - DJ long2 ![]() TodaysArt festival新千年至今全世界鳞次栉比的双年展,艺术节此起彼伏,审美严重疲劳到让人麻木不仁. 大声嚷嚷什么什么的往往是因为缺什么什么,所有人都在叫嚣创意可我们还是缺少创意,无数展览和作品都象过路的妖精,要么浓装艳抹要么假装纯情,就一字: 无趣 ! 一次偶然看到荷兰TodaysArt Festival的官方flickr,可谓余音饶梁,震惊不已,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我给人提交过两个作品计划他们丫去年都实现了,而且几乎完美.给我最大打击的不是这些,而是组织者把握不同类型艺术以及不同作品与场地之间的无缝结合,他们的现场演出部分和rave party也同样表现出色,不但专业地道,而且气质大不相同. 06年的艺术家名单上,有我钟爱的eboy,还有很多人钟爱的马修巴尼,更少不了audio visual和led大玩家UVA,演出部分有电子音乐领域活化石式的人物JEAN JACQUES PERREY,等等.... 牛都被逼死的地方是: 许多振奋人心的作品都由并不为世人所知的艺术家完成. 在TodaysArt的官方youtube上,06年艺术节的纪录片里接受采访的艺术家和组织者都提到了一个字: Boring, 显然是对所谓创意文化苍白和无趣以及观众的厌倦作出的积极反应,这是一个从整体到细节都让人耳目一新的艺术节,正因为组织者如此用心工作,一位参与的艺术家在纪录片片尾说道: if you bored, you boring!! 如果(在这里)你觉得无趣,那你才真的无趣!! 有趣的是这个艺术节发生在据说很无趣的城市荷兰首都海牙,我问过国内国外圈里圈外,没有人知道这个艺术节. 今年9月TodaysArt07刚结束,还没有看到官方的图片,这有今天vac传给我的连接,是去年参展的艺术家拍的照片,主要是在建筑立面上投射根据楼体设计的平面作品的巨幅投影,fotos from maxalot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Javier Gil of Inocuo Design
![]() ![]() ![]() ![]() ![]() ![]() ![]() ![]() Javier Gil and David Orengo // INOCUO 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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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deo by Matt of UE
Matt of UVA
Mike Young of WW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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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ffolding construction video istallation
Hotel Audio set, Japan style
Misja&Igor // Video Edit Suite
![]() ![]() Maximal Mixingthanks po for these fotos NOTCH07 Art Exhibition @ Fake Space
pulpo spin ![]() long2 mixing with new gagumask T-shirt ![]() gagumask ![]() long2 mixing po's paper goblet on pulpo turntable Exhibition @ Fake Space ....................................................................................................................................
大力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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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 Maximal DJing @ doART, i'm DJ ET
magic ba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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